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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江南记

田步祥的空间作者:田步祥 [我的文集]
来源:网络 时间:2018-02-13 13:14 阅读:0次   我要投稿   作品点评
    南村《辍耕录》卷二中有一行:“至元二十四年,宗王乃颜叛,后伏诛,徙其余党于庆元之定海县。”

    我祖先乃颜旧部,就这样来到浙江定海。我想,他们以顽强的生命力生存了下来,他们学会了农田里的活,也学会了海上的活,他们代代繁衍,人数越来越多,布满了荒凉的海滩。乃颜旧部的后代全都身材高大,体魄强壮。他们的种族经受了北方草原天寒地冻飞沙走石的磨砺,又经受了南方溽热潮湿淫雨骄阳的锻炼,他们中间稍差一点的都死了,活下来的全是强有力的。我想,他们不该忘记他们的语言。他们和外人说话用一种语言,自己话是另一种语言。他们说着自己的语言的时候,心中就充满奇妙的感觉。他们没有看见过草原,也不熟悉马匹,弓箭于他们更是一窍不通,可是当他们着这语言的时候,一切似乎全到了眼前。他们中间一定流传过一本家谱,记叙他们的来历。他们每一代,每一系都有清楚的记载。关于那次失败的叛乱,其间也作了口气模糊、充满暗喻的透露。我想,引发后来再一次放逐的,是这一本家谱的暴露。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他们严守秘密,人前从不提这家谱,人后也以暗号代指。但他们毕竟保不住有时候要漏出那么一次两次,当他们说这暗语时,脸上神圣的表情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那么一些好事者是不足为奇的,这些好事者会干偷听这一类勾当也不足为奇。接下来,就会有人去报官领赏。朝廷对于他们这样反臣的后人向来是严密监视、草木皆兵的。搜查在夜间进行,万籁俱寂,官兵从天而降。我想,他们还应该抵挡一阵,他们举着鱼叉、铁锄,无望地抵抗着官兵,大红灯笼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一闪一闪。他们的抵抗激怒了官府,将这视为一场真正的谋反。我甚至想象这已经到了明代初年,中原回到了汉人手里。安徽人朱元璋坐上龙椅,他对所有的蒙古旧部都保持着警惕,深怕死灰复燃。即使是像乃颜这样忽必烈的叛臣,他都很不放心。这样的话,他就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可以将定居于定海的乃颜后裔驱散放逐,家谱的事仅是个借口。然而,我想家谱就是在这时候神秘地消失,要等数百年后再神秘地出现。然后,他们分别上了大木船,渡海进杭州湾了。这是他们最后的离散,从此他们就对自己的历模糊不清,以至彻底的遗忘。官府这一招,很厉害。他要截断他们的旧根,一刀不够,再来一刀。他截根,还要斩藤。他要他们忘记自己的来历,忘记深仇大恨,却有一点不让他们忘记,那就是:他们罪人的身份。他只须他们记住他们是罪人,为什么犯罪、犯的什么罪,都无须记住。这便是堕民的来历了。

    关于堕民的起源,说法不一。在我母亲的家乡绍兴,共有五种说法。这五种说法,按照朝代年月的次序排列:第一种说法要追溯到久远的楚汉相争。项羽身死,余部誓不臣汉,刘邦抚之不降,杀之不忍,将其贬为堕民。项羽之部的气节令天下人全信,一个虞姬且有如此刚烈明义的性情,视死如归,更不用说六尺须眉了。“抚之不降”像是楚霸王的人做的事,“杀之不忍”也像是刘邦的为人。这种说法将著名的楚汉大战带到我们眼前。“四面楚歌”已成为绝望的形容词,“霸王别姬”也是著名的戏剧片断,“夜深沉”的曲牌脍炙人口,动人心弦。堕民的第二种说法源于南宋初年,金兵大举南侵,宋将焦光瓒率部不战而降。从此,焦部为世人所不齿,遂被贬为堕民。这种说法来自于堕民的自述。另外,徐文长这家伙也这样说。我觉得这说法应和了人们鄙夷奸臣行径的爱国心,也应和了人们崇尚节烈的英雄气。所以这是最受人们认可的堕民来源。第三种是说元灭宋后,将其罪俘遣送到江浙一带,贬为堕民。此种说法还附有一条,就是说赵宋子孙见哀于人,自流于惰而形成堕民。我想这所附之条似乎太过于文学化了,充满了士大夫气,我不喜欢。而前边的说法却有些合我心意,这罪俘应当不仅包括赵宋汉人,也包括谋反的蒙古人。第四种说法中有一点也合我意,它说:朱元璋灭元之后,将蒙古贵族贬为堕民。“蒙古贵族”这一点已是我所需要。第三、第四种说法合起来,我祖先的眉目就有些清楚了。还有第五种说法更有传奇色彩,说是明朝初年,与朱元璋分争天下的陈友谅、张士诚和方国珍的部属。这三人的情形都有些意思,陈友谅是沔阳渔民.随红巾军起兵,据汉阳称帝。张士诚的起义则带有无产阶级的性质,他率盐丁造反,据高邮,僭号大周。方国珍这海盗也搅在里面,一迭声地称王称霸。这三人先反元,后反明,再互相反,真是个混乱的时代,照统治者说法,就是“贼盗蜂起”。旗手鲁迅的意见有些接近这一说,但他是以商量的口吻:“倒是明初的反抗洪武和永乐皇帝的忠臣义士也说不定。”他赋予堕民以性质的起源,这符合先生他的人生观。材料中说,堕民的口音与众不同,似有口吃的通病。从材料所举的例子来看,他们似乎常常将不卷舌音念成卷舌音,以纪念一些连他们自己都已模糊了的事情。我相信,汉语一定不是他们的母语,他们口吃是因为这语言无论说了多少代,也与他们隔着舌头隔着心。他们的口音是个线索,引着我去作一些心痛如绞的想象。无论那五种传说各持己见,但有一句永不改变,那就是“远徙浙东”。这一句话说明他们来自远方,这是不容置疑的。材料还说,堕民自己聚居一处,不得与平民往来,并且不可从聚居处自行迁出,这带有“庶国”的性质。从绍兴,这些聚集处分散于城乡各处,每一聚集处人数不多,这合乎我前边的关于驱散放逐的假设。堕民这一称号经年不变,他们的聚居保持了这么多年代,没有被混杂以至取消,对他们的苛政也无减轻,世代不得翻身,可见得他们不是一般的罪愆。他们的先人所犯下的,必是篡国谋权弑君的滔天大罪。还可见得,他们出自本能顽强保持自己的宗族不与周围同化,一定付出艰苦的努力和巨大的代价。他们也许宁可做一个堕民,也不愿消灭自己的历史,这历史是什么至今也难说了。关于堕民,有两点最使我伤怀,第一是称呼,第二是职业。无论老幼,他们都要喊一声“娘”。这一声“娘”喊得人肝胆欲裂,“娘”这样最尊贵最亲爱的称呼,却要用来称呼四乡老幼,这是何等的低贱和伤心啊!堕民的职业也叫人不齿。他们不得人士、务农、做工、经商。他们做的事全带有鸡零狗碎的味道,比如收购鸡毛鸭毛,破布旧棉花,这活儿有一股猥琐气息,一股黄梅天的阴潮气。他们还做道送灶神的饴糖和纸轿,我不懂为什么灶神所用器具要由我的堕民祖先来做,这是否带有替罪的意思。《抱朴子·微旨》说:“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状。”让罪大恶极的堕民烧糖做轿,送君上天,是代人受过的意思吗?另有一个行业为堕民所作,则是唱戏。堕民如何会操此行业呢?我想一是可能来源于另一个堕民行业,就是受雇于红白喜事的吹鼓手和清音班。他们吹奏弹唱的总是悲调和喜调,这两种调门可说是概括了人世间一切戏剧。第二种可能源出于堕民自己流传的起源故事。那是说堕民其实是唐代贺知章组建的梨园子弟,后因姑息养奸,为非作歹,伤风败俗,惹动龙颜大怒,于是贬为堕民。这一私底下的传说有一派晚唐旧景的绮靡之风。还有一个民间故事引动了我的心。它是说堕民在绍兴城的聚居处三埭街,其实是个发皇之地。它四面环水,与外街有十桥相连。到了明代,为维护明朝天下,军师刘伯温挖井移石,将风水镇住,使堕民只能在台上做帝王将相,台下则是贱户。“台上做帝王将相”这句话大有深意。我想它暗示了堕民先人的身份。民间故事常常是一种历史的隐喻说法,“发皇之地”是一个隐喻,“镇风水”是一个隐喻,“在台上做帝王将相”也是一个隐喻。唱戏这堕民的职业,在台上威风一时,台下卑微一世,它有一种将老虎捉在笼子里给人观赏的味道,是对身为皇族的罪俘最好不过、最疼不过的惩罚。我这下更相信,我祖先出自堕民这念头了。而且我发现,堕民的行业有三个与我母亲家族有关系,一是竹器,二是唱戏,三是弹棉花。这且是后话了。

    就这样,乃颜旧部的我终于来到绍兴。绍兴这地方和漠北草原是两回事,它与漠北路远迢迢,隔山阻水。据说古代这里是一片沼泽地,南面有山,洪水倾泻而下;北面是海,潮汐日消夜长。我想象这是一派洪水滔滔,大地茫茫的景象。这符合人类对远古时代的推测。我还想象.绍兴这地方在洪水潮汐里时隐时现,就像一个诞生之际的婴儿,在母亲的产道里,随着母亲的喘息而挣扎的情景。大禹就好像是干燥安全的陆地的一个助产士,如不是他,陆地还将在泥淖与洪水里蹉跎多少光阴啊!绍兴,更早的名字会稽,就记录着大禹的一次重要活动。当他接受舜交予的治水任务之后,巡察水情,就在这山上大会诸侯,计功封爵,这便是“会稽”这名字的来历。这一个偏离中原很远,水土恶浊,荒无人烟的地方,那么些高贵的酋长是怎样来到此处?在那古远的夏朝,大地还是白茫茫一片,大禹在这三面环水的野山上,栉风沐雨,是一幅多么壮观的图画!当治水业成,大禹做了皇帝,他又一次巡狩大越,“大越”是我祖先流放地的又一指称。这次巡狩我带有回首往事的性质。这时候,会稽那地方已有少许耕地,几户人家,每当日落,便有炊烟袅袅升起。大禹回想起那一年会集山上的情景,一定感慨万千。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一生的业绩和斗争,他还想到天地的广大,人生的短暂,他要做的事情这样多,他已尽其一生心力也仅能到此了。黑天时,狼嚎令人心惊。许多材料证明,这地方直到近代还有野狼没。狼嚎夹着风声,使大禹感到荒凉,一股消沉的情绪涌上了心。消沉是大禹晚年必定会有的心情,这一次“巡狩大越”便带有一种终场的气氛。那时他已人老体衰,一生的辛劳伤了他的筋骨,这一次巡狩可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力。这是我从他在此巡狩中病故这个传闻中获知的。大禹死于会稽,又葬于会稽,不仅《越绝书》中有记载,汉代司马迁为“探禹穴”而来会稽,也是一个明证。我为什么这样强调大禹和绍兴这地方的联系?我只是觉得,大禹埋在这我祖先的流放地,于我伤心落魄的祖先是一个安慰。大禹巡狩客死他乡,这有一种伤感的意味,正合了我祖先远徙异地的凄怆心情。绍兴这地方有不少伤怀和悲壮的故事。它于我们流放的罪人祖先是一种鼓舞。我还要再强调一下这地方的荒芜。春秋初年,齐国的家管仲来到这里,印象是:“越之水重浊而泊,故其民愚疾而垢。”那时候,齐国已是生产繁荣,人丁兴旺,礼仪文明,管仲一定长衫宽袂,风度翩翩,让他爬上这会稽山,就够他受的,他还能说出什么好话?但有一则神话,叫做“会稽鸟耕”,透露出的凄凉,却感人肺腑。这个人烟稀疏的荒原,自从大禹死后,就有鸟儿飞来,除草耕田。成千上万只鸟,乌云般落在荒原,用嘴啄着贫瘠的土地,拔去野草,它们的嘴流出了血,一滴一滴。鸟儿啄田有一种绝望的味道,鸟儿啄田还有一股荒蛮之感,它使我们到,无论我们是谁的臣民,我们终是天地的子民。这神话里的荒蛮意味击中了我。我想一片混沌之间,我们四处可为家园。家园的意义忽然闯变得虚无而辽远,这是忘记故乡的好感觉。这时候,我祖先还在漠北草原漫游,他们的血脉好比河床的水,流成一片。这是一个无知无觉的时代,他们的流放地正在开垦之中。我估计鸟儿耕田的情景至少延续了六代。夏六代少康封他庶出之子无余往会稽做侯,号为“于越”,这便是“越”这称号的来源。这儿像“越”这国名一样名不副实,还是一片荒蛮。无余来到,耕田的鸟儿惊飞了,留他一片薄田。

    据史料说,那时的越人“文身断发披革莱而邑焉”,一派野蛮人的状态。“文身”这一说引起我的兴趣,是为抵御野兽的侵袭,还是一种宗教图腾形式?我知道绍兴这地方自古疑神弄鬼,“淫祀”的问题使得历代朝廷很头疼。他们供奉的鬼神名堂众多,他们还有一种化人为神的本领,范蠡这人物就是一例。“文身断发披革莱”而是带有初民的味道。其时中原灿烂的青铜文明已经开始,无余来到这地方其实含有开拓与启蒙的意义,祭祀大禹的盛典是他带来的第一件文明的礼物。第一次祭祀是这山野的节日,带有开国大典的意味,从此结束了这地方的蛮荒时代。无余其实是个可纪念的人物,我想象他生性敏慧谨慎,作风勤勉,他应当还有一派优雅的古风,使他妾生出身的低贱之气一扫而空。少康王将越地封给他,是不是含有搪塞小妾的意思?可无余做得很出色。从此,越国诞生了。接下来,越王勾践的故事开始了。写到此处,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发现发生在越地的故事全有一股悲壮凄怆之气,这地方似乎带有一种“殉”的味道。找这地方作我祖先的流放地真是找对了,流放地是哀绝之地啊!卧薪尝胆的故事家喻户晓。二十年里,越人合心齐力,坚持不懈。他们冶铁铸剑,使越王宝剑的威名远扬天下;他们蓄鸡山下,为灭吴的将士准备给养;他们还栽麻种葛,纺织布匹献给吴王夫差,麻痹其斗志。最令我动心的是他们寻找并塑造了西施这美丽绝伦的女子,献给夫差。这是最令人心疼的牺牲,勾践献出的不是一个西施,而是越国所有的精灵之气,所有的诗意,所有的温柔。这苧罗山下的樵夫的女儿,她的美貌一派天成。我想,选中她的一定是范蠡,范蠡一见她便怦然心动。勾践命他专门在东郊筑起宫台,教养西施。这三年里,范蠡与西施朝夕相处,他教她步,转身,回眸,举袂,无数个晨昏在轻弹曼唱中度。这一个士大夫,满脑子强国对敌的策略,世间事事都摸得一清二楚。勾践卧薪尝胆的二十年国策,正是依着他的辩证唯物论的观点而制定。他还是个成功的商人,有着实际的头脑。而西施却给他带了欢娱之气。我总觉得勾践派这个大谋略家去负责西施的教习有点滑稽,范蠡也欣然接受更使我困惑不解。而民间传说释解了一切。那传说有两种,一种是范蠡与西施相爱,最后私奔;另一种则是灭吴之后,范蠡就杀了西施,以免她使勾践沉溺欢爱而贻误国事。这两种都很有意思,前一种是喜剧,后一种是悲剧。但两种都是善良的传说,它们共同的愿望是,西施引动了范蠡的心。所以我想,教习西施是范蠡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他望着西施徐转曼步,心中的喜欢没法说。这荒山野地里的落日,第一次使他感到美妙的感伤。这三年里,他起先觉得西施出息得太慢,后来又觉得西施出息得太快,献给吴王夫差的日子越来越临近,他感到了揪心的疼痛。史书上记载,西施去吴国,是由范蠡送行。这一路他们心情如何,史书没有记载。照民间传说,那当是生离死别的路途。勾践灭吴之后,范蠡带着西施远走高飞实在叫人高兴,这将改变范蠡这士大夫严肃慎重的人生,吴越大战的历史也有了一个情深意长的结尾。而照另一个传说,范蠡走之前,先将西施淹死,以防勾践误国。这结尾则遵循了范蠡的一贯做法,他以国为重,摒除欲念,防患于未然。他深知西施美的力量,如不是身受其惑他绝不会有至深的体验。当他推西施入江流时他的心情极其复杂,他想:美的东西是多么害人啊!这传说的结尾给人留下创痛。这两种传说中都有范蠡的走。勾践灭吴后,范蠡便意识到,越国向衰微的道路开始了,这是根据他朴素的辩证思想,事物由衰反盛,再由盛反衰,这是定律。他还深知勾践的为人,可与其共患难,却不可共安乐。他想勾践对他下毒手已经为时不远了,他引用了一句俗话,叫做“高鸟散,良弓藏,狡兔尽,良犬烹”。于是,他便决定走了。不论范蠡最后如何处置了西施,他的走却无疑是乘了扁舟,由水路离了吴越之地。史书上说他后来周游齐国,经商成了大富。而在地方志里,范蠡却被列入“神仙”,称他在勾践灭吴后,“轻舟人海”。那飘然欲仙的姿态,跃然纸上。而勾践则北上徐州,称霸一百六十七年。就这样,西施没了,范蠡了,勾践一不复回了。这地方又回复了寂静,.山里樵夫的野唱阵阵传来,和着斫柴的斧声。要到金朝兵逼南宋,高宗赵构逃往这里,建立偏安小朝廷,此地才又名见史册,继续上演悲烈的戏剧。使我祖先的流放地草木枯荣,斗转星移。

    我想赵构这一路上逃得也够呛。他从开封到商丘,再下扬州,然后一溜烟地到杭州,还是落不下脚,就又来了绍兴。这时,二十年的越国,留下的垦田,冶炼,种葛,织布,已养息了一千六百年的生灵。这一千六百年间,有一个人值得提一提,那就是东汉时期会稽太守马臻,举世闻名的鉴湖就出自他手,他筑起堤塘,建造水闸,总纳会稽山三十六源之水,培养良田万顷。我想,绍兴的酒业一定来自于鉴湖,酒给绍兴增添了诗意。这一千六百年间,凡北方吃紧,朝廷偏安,便有文人墨客移居此地。我想山高皇帝远是一个原因,小桥流水是一个原因,酒一定也是个原因。总之,等赵构终于逃脱金兵的追捕,来到绍兴,这地方已为他准备好一切偏安的条件。绍兴这地方总是与“亡”连在一起。勾践亡了,来到这里;赵构亡了,来到这里;我祖先亡了,也来到这里。它怆怆然的,真是个流放的好地方。再说赵构在绍兴立下脚来,便去迎接皇母后昭慈。那昭慈皇母后随着朝中旧官,离了开封。她离了开封就万念俱灰。她一路颠簸,到达绍兴时已身心交瘁。昭慈皇后崩于初到绍兴的日子,我想她定是心灰意懒,于是下诏就近择地攒殡,等军事宁息,归葬园陵。“军事宁息”这一句,其实只是自欺欺人,或者搪塞的说法。归葬一日在何时呢?她这一葬这里就葬了六朝皇帝,皇帝们悄悄躺在松树林里,再也回不了家。宋六陵现已绝了人迹,少有人去,那里只有合抱的松树,悄无声息,这大约是世上最最哀伤的皇帝们了,他们暗淡无光,声色全无地在西子湖边度着时光,以山水的美色来慰藉空虚迷茫的心情。他们表面上声色犬马,繁华似锦,开封的回忆却撩拨着他们的心弦。洛阳这名字他们不能想,他们甚至不敢凭栏西望,西边的太阳灼痛他们的心。西子湖山光水色虽然宜人,怎比得上汴京的风光?他们苟且度日,得过且过,为了偷生他们干下不少坏事,岳飞就是赵构杀的。这六朝皇帝中孝宗还算有点志气,他即位三年就任用主战派,再次发动抗金战争。然而毕竟力不从心,当即败下阵,与金朝重定和约。我想宋孝宗还是其中最痛心的一个。他在位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是不短的时光,他灰心丧气,早朝于他是不可推卸的苦役。后来的三朝皇帝无声无色,到了理宗才有作为。理宗他先与蒙古合兵灭金,接下来蒙古马头~掉,大举攻宋,这是戏剧性的一笔,为平庸的理宗始料未及。从此理宗他便死了这条心,更加纵情声色。我想这时候的杭州,当比任何时候更繁荣,西子湖上流光溢彩,弦管声声。这正是我世祖忽必烈出马的时候,他抖擞精神,立马横刀。虽然我祖上是忽必烈的叛臣,可我还是要称他一声世祖。他谋略在手,成竹在胸,他先放过西湖边上的小朝廷,一举攻占长江中游重镇襄阳。襄阳失守,南宋的防线便被从中部突破。我祖先不幸归属了叛党乃颜,轰轰烈烈的大元不能跻身加入。他从此做了芥芥草民,芸芸众生。流放来这地方实在太对了,这地方总是朝中的边缘,山高水远,而且灾荒连连。我祖先从此的生活很平凡,再一次走上舞台要等待几百年后的机遇,这机遇现在也很难说。我设想我祖先是在明代初年才最后安居于这地方的,这是有关堕民起源五种说法中较为偏重的一个时间。大元一百年间的事就不说了,那时候,我祖先踪迹不定,元代正是他们丧魂落魄的年代,一句话,他们做了可耻的叛臣,罪有应得。明代时,我祖先的身影开始在绍兴这地方显现。他们足迹渐渐清晰。他们就好像走过一个漫长的黑夜,走过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晨曦中慢慢地显出身形。晨曦真是个好东西,它将黑暗一点一点驱散,不露痕迹,不动声色。我祖先的足印在绍兴这潮湿的地上一个一个映了出来,这多叫人高兴!要追逐我祖先这孩子的踪影很不容易,他躲在历史的故纸堆里,他还躲在我的血液和脉动里,就像一个隐身人。

    绍兴这地方我很中意。黄酒醇得没法说。人们说:好酒一条线,坏酒一,绍兴的黄酒在舌上是滚滚一条江。下酒的菜肴也很特别:茴香豆,豆腐干。山坳人家,划着乌篷船,来到酒店喝上二两。他们赤裸的腿肚上糊着黄泥巴,大褂上系着布腰带,头戴毡帽,又颟顸。他们喝起酒来,又严肃,又从容,又享受。绍兴师爷是这地方的又一绝,他们将小小的文字,当做杠杆的支点,左右着衙门里的权判。他们把公文看成一纸闲话,想怎么涂改就怎么涂改。像他们这样参与政事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他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对皇帝也不怎么的。这可从无穷无尽的乾隆皇帝下江南的传说中看出。乾隆这皇帝到了江南,便成了个平平常常的小老头,受尽了奚落。这种情形可能来自三个原因:一是地理的原因,这里山高皇帝远,皇帝的概念很抽象;二是各朝各代的失意文人所造成,他们你来我往,留下许多对皇帝不敬的言论;三是和这地方出过一个特别的人物有关,这人就叫做徐文长。徐文长他家我也去过,别号叫做“青藤书屋”,在绍兴前观巷大乘弄十号。那天绍兴下雨,石板地湿漉漉,我打了一把伞,去找徐文长的家。徐文长他幽默有趣,放荡不羁。后来我们绍兴层出不穷的师爷,便是继承了他那一派作风。绍兴这地方也不乏委婉,陆游和唐宛的伤心事就发生在此地。著名的“钗头凤”就题在城里沈园的壁上,“错、错、错”这三个字成了千古绝唱。我祖先南迁所居的这地方真是什么样的歌哭都有。我已经喜欢上了这地方,做这方水土的后代我觉得很有趣。我祖先初来到这地方光景惨淡。我想,他们第一个难题是要学习以舟代马。这地方出门就是狭狭的水道,划船的技术很复杂。船这东西是一桩大文明,春秋末年齐国人写的《考工记》里,就有“作舟以行水”的记载,我想,它和骑马战术的发明有同样的改变历史的重要意义。这一个四处是水的世界,没有舟船作伐,我们寸步难行,我家乡绍兴水网密布,纵横交错,我祖先一来就傻了眼。当他们学会行舟,乌篷船在河道里前进,他们不由得欢喜起来。船过水面的感觉如同乘风而去。我在柯桥那里看见小船一条连一条,鱼似的穿行而过,船头上,总是竖着一柄油布伞,走遍天下也不怕的样子。伞这东西我祖先也是到了绍兴后才见识的。一舟一伞,便可浪迹天涯,这鼓舞了他们消沉下来的英雄心。走山路也触动他们无依无靠的心情,风从野树林子走过的瑟瑟声,令他们心惊胆战。茂密的山林里险象环生,他们逐渐练就了一双好眼和一副好耳,他们警惕得像狼和兔子一样,一有风吹草动,便毛发直竖,肌肉绷紧。我祖先罪贬到这地方,从此就从史册上消失了踪影。我要了解他们这时的行踪无案可查,史册全被正宗的传续写满。要想访迹寻踪,只有去找野记杂笔。野记杂笔简直浩如烟海。我们这民族是喜欢舞文弄墨的民族,纸字一大堆。

    自我祖先走下舞台,不会有轰轰烈烈的事情发生。他们艰于生计,“灾祥志”不由打动了我的心。灾荒是我祖先生存的大敌,是我祖先来到这地方的头一号大劫。曾有人说过,绍兴人必定受过大饥,这从他们积敛吃食的习惯可见。他们样样东西都要晒成干:年糕干、豆腐干、霉干菜,他们真正是饱年不忘灾年。“灾祥志”证明了这一点。远的不说,还是从安徽人朱元璋做皇帝之后说起:洪武十一年闰六月,大海,海溢,坏田庐;三十二年二月初九日,地震;天顺八年冬十二月,地震;成化八年,秋七月十七日夜,大风雨拔木,海溢飘庐舍,伤苗,濒海男女溺死者甚众;成化十三年夏六月,大风雨海溢;弘治七年秋七月,海溢;十八年九月十二日,地震;正德七年,海潮溢下坏民居,滨海男女溺死者甚众……海溢和地震表示地壳的急剧变化,每经过一次,绍兴的面目就会有所改变。我怀疑明代时候,我家乡绍兴正处在一条断裂带上,随时可遭到灭顶之灾。我浑然不觉的祖先们,在动荡的断裂的边缘活动,他们学习劳作,克勤克俭;他们繁衍子孙,传宗接代。他们脚下活动不安的地面就好像一条时睡时醒的大鱼,不定哪天,就尽葬海底。在明朝二百七十几年里,我家乡的灾荒有些令人深思,海溢和地震的记录屡见不鲜是一点,还不时会有惊人之笔,比如:“成化十九年,民讹言有黑眚至于杭闻里皆惊,全逾日乃息。”这:“黑眚”我猜是“日食”的意思。到了正德三年夏,大旱,又有“民讹言,黑眚出”的记载。今日来看.“黑眚”算不得什么,这已成了人间奇观。到这一日,便万头齐仰,为这宇宙星辰的奇异相遇,激动万分。“闾里皆惊”也算不上什么,月亮吞日的情景确有一股不祥的气息,太阳这自然世界最辉煌神圣的物体,它带有人类福音的意义,一旦被晦暗的月亮所遮,灾难临头的感觉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奇就奇在“民讹言”这三个字上。首先,人们是从哪里得到“黑眚”的消息;再则,此消息又是讹传,这就更微妙了。我去对照史书《明鉴易知录》,成化十九年,开卷第一件事即便是:“调汪直南京御马监。”汪直是个势力极大的太监,所谓“但知畏汪直,而不知畏陛下”。成化十九年还记有一段趣事,说朝官阿丑,是个滑稽人物,一日为皇上演一出戏。他扮一个醉人,旁人说:“某官至。”他依然装疯卖傻,骂语不休。人又说:“驾至。”他还是不醒。直到喊出“汪太监来”,他才惊起肃立。这是成化十九年,再看我家乡绍兴又一次“民讹言黑眚出”的正德三年,则是大太监刘瑾作威作福的年头。《明鉴易知录>所记,这年三月,“逮前总制三边都御史杨一清下狱”;“夏四月,致仕吏部尚书王恕卒”;“六月,执朝官二百余人下诏狱”;“秋八月,逮前兵部尚书刘大夏、南京刑部尚书潘蕃下狱,谪戌”。这全是刘瑾这阉人造的孽。我想,太监当道,以月亮遮日来作讽喻真是太恰当不过的了。与此联系起来,这两年里,我们绍兴有“黑眚”的传言,就大有琢磨头了。我想这也许是一种斗争的手法,策划一个天告,以警示皇上。我觉得,安徽人朱元璋创立的政权,有一个特点,就是疑神信鬼。以“黑眚”去警诫皇帝,这主意真是太好了。这大约自绍兴师爷的手中。明代在我印象中是极其晦暗的一朝江山,太监使朝廷充斥了猥亵与委琐的空气。再回到我家乡的“灾祥志”上,明代似乎是个讹言蜂起的时代。“弘治十三年,民间讹言诏选,女子一时嫁娶殆尽”。这传言在隆庆二年又出现过一日,那时,一场大风灾刚过,“巨屋瓦为震”,县府台前一株千年巨柏拦腰折断。“灾祥志”说:“城中数实已而,民复讹言诏选,女子数夕内嫁娶殆尽。”这种流言很奇怪,而绍兴女子宁贫不贵的志气则令我高兴。“一时嫁娶殆尽”与“数夕内嫁娶殆尽”的安详看了真叫人痛快。她们宁可过着平凡的日子,享着人间的乐趣,而不愿去做后宫里的孤鬼,这种人生观很有见地。这时节的绍兴一定热闹非凡,嫁女和娶亲的歌乐此起彼伏,女儿酒的香气几天几夜不消散,这坛开了那坛开。我还,这是我祖先堕民的老婆最忙碌的日子,她们梳着高髻,长八寸,阔二寸,插一把玉如意簪,手挎一只方底圆身的竹盖篮,走东家,走西家的,给新嫁娘开脸梳头,叠箱撒帐,边撒帐边唱吉祥的歌:“撒帐果子交关多,积积足足一淘萝。撒帐东来撒过东,夫妻双双多和睦;撒帐南来撒过南,人丁兴旺子孙多;撒帐西撒过西,蚕花好来心欢喜;撒帐北来撒过北,省吃俭用好造屋。”唱歌是我祖先堕民的一大乐事,他们忘记了自己罪人的身份,忘记了他们的卑贱,喜歌里美好的祝愿使他们心生善意,这是我最爱他们的地方之一。这两次讹传我觉得都带有恶作剧的性质,这玩笑具有徐文长的风格。虽说这时分爹妈还未生出他,可这一股玩之风却早已弥漫在我故乡的空气之中。这是一个善意的明志的玩笑,它表明我的乡党们对于晦暗的宫廷一无兴趣。“灾样志”里还有一处吉祥的记载,鼓舞人心。说是嘉靖三十四年,空中忽然飞来一物,方方长长,如一幅尺牍。它飘飘扬扬,飞近日头时便金光灿灿,无数鹞鹰追逐而来。这是什么征兆呢?就在这年夏季,海上倭寇被追击沉船,逃到我水乡,知府率众出战,将敌寇全部歼灭。紧接着,三十五年,又有倭寇海上沉船,潜入我乡,官民协力歼灭全军。这两年,在史册上均有倭寇犯浙江的记载。最可恨的是,奸臣严嵩竟利用此事,以“玩寇殃民”罪名诬告抗倭将领杨继盛。史书上说:“杀谏臣自此始。”杨继盛在狱中受尽天下酷刑,“割肉二斤,断筋二条.日夜笼箍”。此时此刻,我故乡绍兴二连三击歼倭寇,也算是告慰忠义在天之灵了。我想,这两次抗击倭寇,均有我祖先参加,他们手持火铳,走在兵民的队伍里,呼啸而前,沉睡多时的好战的血液这时又沸腾起来。三十五年那一次,有记录说:“焚杀卒歼于龛山。”最后我想是夜晚烧山的一幕,兵民手执火把,刹那间火焰冲天,染红了夜空。祖先他们便举着火把,唱着歌儿回家了。明朝中,绍兴这地方还出现古怪的异象,听来触目惊心。那是在万历年间。先是万历六年,“夏,民马柱家产豕双首行辄仆”;然后,“明年,秋,丐家产豕六足而两为人手”。这是可怕的怪事。“丐”我想指的就是我们“堕民”家,因堕民又有“丐丐”之称。我不明白我祖先堕民家怎会出这样的事情,这是什么兆头呢?看看史书,这明神宗刚一即位就搅进大学士张居正和前大学士高拱的仇隙纠葛中,张居正联合了太监冯保几乎将高拱置于死地。后来是又一太监说了句“高胡子是正直人”才救得高拱一条命。以此可见,这时候,太监中也出现了分裂,各有各派势力,乱七八糟。还可见得,这时朝廷上尽是太监在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别人的声音听不见。而我绍兴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百姓们为这两只怪东西一定惊恐失色,尤其是我的堕民祖先,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只觉得大祸就要临头。万历年是我绍兴颇不太平的一朝年月。十二年九月,城隍下殿焚于灰烬;二十五年,绍兴府听事尽毁;二十九年正月十六夜,卧龙山上城隍庙火起,殿宇并星宿阁俱毁,火光照耀,满城尽如白昼;四十七年,横街连芳牌火起,焚百余家……这火是什么意思?而每一次大火之后,紧接着就是大饥,“斗米三钱,菜民载道”,“米斗二百文民多饿死”这样的记载不绝于册。在四十七年的火后第二年,则是一场雹灾,然后就出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奇观,那就是“龙”。这一天是四月二十一日,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是很吃紧的一年,清兵已经入了龙谭口,四月皇后崩,明神宗也已身心交瘁。我故乡的“龙见”就发生于这一个月,这“龙”是什么样的?是由云雾形成龙状,还有如画中所绘有鳞有甲有光有色的真龙一条呢?书上没写。这“龙”兆的是李自成,还是努尔哈赤,我也不知道。书上只写“观者如堵”,祖先他也一定不会错过这热闹。之后的七月,万历皇帝结束了本朝历时最长的一朝,四十八年,驾崩,清兵已到居庸关。再后的十几年里,我绍兴便祸发连连,蝗,旱,雹,造成饥民无数。就在这样饥馑的日子里,却“连年桃李冬花”,这景色最是触目惊心。不过两年,崇祯皇帝这大明朝的最后一个皇帝,便在北京的景山上了吊。这年三月,崇祯徒步出了皇城,他走上景山,见是四外烽火连天。他耳边响起南京孝陵的夜哭声。这是上一月秉报所说,那哭声是如何地缭绕不绝啊!他心里忽然变得非常安静,他下山回到宫中,先派人将太子和亲王们送到大臣家去,然后挥剑杀了公主,再看着皇后自杀。次日拂晓,他最后一次鸣响钟声,召集文武大臣,却没有一个前来。他独自一个走下早朝的大殿,殿内空寂无比。这时他应想起即位后第一次早朝,春正月,前兵部尚书霍维华,而“维华辞敕命”。想起此,崇祯他不由一笑,心想,这是个兆头啊!他走下大殿,走出皇城。走向景山的路上,他目无旁视,一整个北京都退出他的心。这时,我家乡绍兴,该是桃李春花的时节了吧。从我故乡一部“灾祥志”去窥测一朝江山兴衰,这一灾一祥我都细细琢磨透了。做了庶民的祖先也被折腾得够呛,一会儿竹生米,一会儿山大裂,一会儿地生白毛,一会儿虎入城中。饥荒是不消说了,光是讹言蜚语,也搅得人不安宁。

    我设想我祖先经过这一整个大明朝,基本已在流放地绍兴扎下根来。他们渐渐忘记了草原故国,也渐渐忘记了他们的母语,他们喝这地方的水,吃这地方的粮,大明朝是他们脱胎换骨、落地生根的一个朝代。那是因为“元”这朝代是蒙古人,路府州县都设置蒙古监官,达鲁花赤。这提醒着我祖先的记忆,人们说一声“达鲁花赤”,我祖先他就感慨万千。他们一边屈指计算着皇帝的世系代传,一边心里又痛又爱。他们非等到蒙古人出了中原,心里才会平静下。从此,蒙古的消息不再有。这就是我在写我祖先从漠北到江南的迁徙中,特别强调“明”这一朝代的原因。这时节,我家乡绍兴,还有一个人物值得一提,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徐文长。徐文长这人有着两副面孔,一在史书上,一在民间传说中。正史的列传将他编进“文苑”,史中说他才华出众,书画,诗文,军事,,都可来得一点。因此,便为浙江总督胡宗宪招为幕府,也就是俗话说的“绍兴师爷”。如我前面说的,绍兴是个出师爷的地方。从史书上看,徐文长他在胡宗宪幕中,什么都干,有点像个高级打杂的。比如说,胡宗宪得到一只白鹿,要献给皇上,便命徐文长写一篇表示敬意的文章。这一篇“表”,使得嘉靖皇帝“大悦”。再比如胡宗宪谤杀私通倭寇的王直、徐海,也是徐文长给出的点子。书上说,胡宗宪的总督府威仪森严,所谓“将吏莫敢仰视”,而徐文长却“角巾布衣,长揖纵谈”。幕中事急,等他到夜深,而他却醉不能至,总督也毫不怪罪。这姿态倒使我觉得不那么痛快,看起来,徐文长的放荡不羁其实不过是仗了总督的宠爱,恃宠罢了。史上还有一句,我以为是道出了,那就是“借宗宪势,颇横”。后来,胡宗宪受严嵩父子牵连,下了大狱。胡宗宪这人也很复杂,一方面,他抗倭有功。嘉靖三十四、三十五两年中,我故乡绍兴的父老追灭的倭寇余匪,想就是被胡宗宪在海上打得走投无路逃窜而来。可他却又结交权臣,竟会和千人骂万人指的严嵩父子结党。他下狱后,可把徐文长吓得不轻,紧接上,书上就有一连串他找死情形的描写,史说:“引巨锥刺耳,深数寸,又以椎碎肾囊,皆不死。已,又击杀继妻,论死系狱。”可见他惧怕的心情有多深,那狂乱的样子叫人又可怜又可哀。这和我那乡党们心目中事事无所谓的潇洒的徐文长是多么不同啊!他因杀妻之罪下狱之后,我想他一定悔从中来,否则,同乡张元忭再怎么“力救”,他若是不配合,终也难以免罪的。虽然史书上只有一句“里人张元忭力救得免”,但我却觉出了徐文长的苟且偷生。他又悔又怕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他在狱中平静下来,便意识到了死的可怕。徐文长他出狱之后的下半生日子,一定好过不了。他内心痛苦又屈辱,尊严一扫而尽。他后来周游中国,终也落不下脚来。他心里惶惶,不知其何所归。再后来,他上京城去找同乡张元忭,在张元忭幕中了一段日子。这段日子他们是以不欢而散告终,原因是“元忭导以礼法”,而徐文长“不能从”,于是“怒而去”。我想他这时心里是一股无名火。要说从前在胡宗宪幕中,他不守礼法是恃宠骄纵,不免带有轻薄之嫌。此时不从礼法,则是他一腔愤怨的发泄了。我想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怨谁,他这一生倒霉究竟咎由谁取。当张元忭死的时候,徐文长“白衣往吊,抚棺恸哭,不告姓名去”。这一恸哭,他不仅是哭张元忭,还是在哭自己。“抚棺大哭”,使我想到其实张元忭是徐文长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他“怒而去”是只能对亲近的人才做出的宣泄啊!徐文长还乡,我以为是在“不告姓名去”的这一“去”上。他回到家乡,绍兴前观巷大乘弄十号,每日望着窗前的那一株青藤,一生的坎坷是涌上心头,还是淡释而去了?绍兴是个多雨的地方,雨水滴滴答答从青藤流泻的时分,当是伤怀的时分。“前观巷大乘弄”这里名,一定打动了他的心,“大乘”这字里普度的意味使他心生欢喜。

    徐文长这一悲剧人物回到乡间,却成了个喜剧人物,他巧舌如簧,妙语百出,他捉弄权贵是一把好手,谁也奈何他不得。他的故事特别的多,随便找找就是一大箩。绍兴那地方到过的文人很多,人人都有传说。王羲之的传说有仙风道骨之气,将他的字说得出神入化,“水”字能灭火,“火”字能成灾。陆游的传说是文人雅事,委约凄婉,西风惆怅。贺知章的传说与堕民有关,带有绮丽的晚唐风范。徐文长的传说,我总结它的特点,都充满了乡俚村俗,凡人一个。我至今也弄不太明白我的乡党们为什么对徐文长情有独钟。我想那时他一个人回到故乡,一定是乘了一条明瓦大船,船老大唱着绍剧或者的笃唱腔。徐文长他肩上背了一柄雨伞,走进石板地的长巷。这时各家都飘出了霉干菜香。他到了大乘弄十号门前,双手推开门,这时月亮正好升起,月光照了一院子。他就说一声“我来了”。他想这几十年沉浮不过弹指灰飞之间,一场梦而已,此时已是梦醒。我想这一夜他睡得极好,鼾声如雷,第二天就去坐了酒馆,吃了茴香豆和豆腐干。我还想他一口酒下肚,话就有些多。他醉眼朦胧地,看进眼里的人都觉得有些面熟,尤其乡音灌耳,别说有多亲近了。我很喜欢徐文长在乌篷船上讲故事的传说。徐文长乘乌篷船,有一种彻骨的安慰。他笑嘻嘻地坐在船上,船在河道里徐徐行走,河岸两边的秧田碧绿一片,人们说,徐文长说个故事吧!这时候,他已成了一名讲故事的能手。他先讲个短的:“从前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上有一只胖鸟,圆圆的眼,小小的嘴,身上却没有一根羽毛。”然后他长叹一声止住了。人们说,这鸟又如何,徐文长你快些讲。他就说:“这鸟没有羽毛,当然也没有尾巴,鸟儿没尾巴,故事哪来的尾巴呢?”然后他再讲个长的:“汉朝末年,有个叫曹操的,带了八十三万大军下江,去攻一个叫刘备的。一到霸陵桥,却叫个张飞一声喊把桥震断了。曹操下令搭起一座独木桥,士兵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过桥,的笃的笃,的笃的笃……”人们说,徐文长,你怎么老是“的笃的笃”,你快往下讲。他:“你们忙什么,八十三万大军一个一个过桥,过了桥才能往下讲呀!”这个传说的结尾温暖人心,徐文长在“的笃的笃”中睡着了,船到地方,人们把他叫醒,他嘴里还在“的笃的笃”。我想徐文长回到故乡绍兴,渐渐就养息好了身心创伤,胡宗宪和严嵩被他遗忘了,张元忭也被他遗忘了。他成日价高高兴兴的,走街串巷、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向。他鬼点子多得要命,叫人拿他没办法。比如徐文长买水缸。为要治治那刁蛮的店主,徐文长就去买水缸,他先是让店主替他把水缸背到家,路上又坐进缸里说:这不是一样走吗?店主无奈,然后到了家,他却说只要买三十斤水缸,一整个买不起,个店主气得没话可说。徐文长从水缸里爬进爬出的样子,相当可爱,他说一只水缸买不起的神情也一定非常恳切,叫那店主挑不错。徐文长这家伙还很会胡闹,他和一个寺院里的当家和尚要好,两人经常在一起吟诗作对,我这和尚一定是个酒肉和尚,和徐文长做伴的能有什么好和尚!这些诗啊对的都是人间凡趣,本不该是出家人染指的。所以这也是个不正经的和尚。这一天,他过六十大寿,风风火火赶来请徐文长做客。徐文长说好啊,然后就说了句上联给他听:“敬菩萨,拜菩萨,庙里无柴烧菩萨。”这种渎神的话也亏得徐文长得,而这和尚也不示弱,转眼念出了下联:“爱老婆,亲老婆,家里无钱卖老婆。”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菩萨不会说话,老婆却要说话,徐文长他老婆火了,不让他去给和尚祝寿,徐文长只得送去一首诗:“一夕灵光透太虚,化身人去复何如,愁来不用心头火,修得凡心半点无。”那和尚得了诗,高兴得合不拢嘴,第二天亲自登门道谢。徐文长却说,这不是诗,而是一个谜。!“夕”加“化”的右半边,是个“死”字,“愁”字去“心”去“火”剩下“禾”,“凡”字无点是个“几”,加起来是个“秃”,谜底为“死秃”。你们看徐文长混不混,这故事为我乡党们津津乐道,他们百听不厌,一说起来就没个完。说起来,他们爱徐文长就是爱他这个,他开心果似的,又聪敏得像神仙。

    我想,坐在乌篷船上听徐文长讲那“的笃的笃”故事的有我祖先。当徐文长在暖烘烘的日头下,“的笃的笃”地睡去,他们便转了话题,说一些别样的事情。这是风调雨顺的一年,祖先他刚从灾荒中缓过气来,倭寇也回了老家。祖先他精神清爽,腿脚有力,克勤克俭,乐天达观。乃颜之乱已沉疴心底,草原也沉疴心底。骑马人的血源是我母亲家庭的血中沉疴。我总觉得我母亲家的血液有毛病,大约是那遥远的马背祖先沸腾的热血在作祟。我母亲她特别怕热,我母亲她特别容易激动,她还患有血压高的毛病,血一上头,事情就有些危险。我母亲还有些神经兮兮,小小事情就一惊一乍的,弄得周围的人们很紧张。据说,她父亲也是一张红堂堂的脸,动起怒来可是了不得。而且他那热情涌动,却不知何所去的一生,也表明他的血液里有一个冲突迭起的元素。在我寻根寻到我母亲的原籍绍兴之后,还听说我曾外祖父有一个兄弟,据传他们这一家很不幸,有人自杀,有人发疯。虽然消息不一定确切,可我依然很哀伤。我想我母亲家里大约永无宁日,那原始的血液,就像一道河的残坝,阻在水底,使潜流纷争,波浪连涌。我有时觉得我也染上了他们的坏毛病,我会有疯狂的念头涌上我心,我的心脏常常无来由地加速跳跃,我是那样无可解释的孤独,我有时不知在想念什么,心里非常忧伤,我很小的时候,一觉醒来,就感到四下里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让我最后一次地,永远不再地叙述一回那辽阔的漠北草原。我祖先所属的部领乃颜,被世祖忽必烈。他裹在毡毯中,日月天地遁人黑暗,黑暗遮住眼睛的一刹那,他就失去生命,血液不再流动,凝固成坚硬的石块。乃颜死了,他的残存的部众哭着逃离他们的驻地撒儿都鲁。他们一边流血,一边流泪。他们逃往四面八方,隐藏起来,像受伤的狗似的舔着自己的伤口,一面立下复仇的誓言。在乃颜死后,他的余党残部的复仇行为可说是连续不断。同年七月,失都儿发起了出击,忽必烈命大将塔出和皇子爱牙术合力迎击失都儿。这场战斗非常激烈,我想乃颜部下一定经过周密的策划。他们拉开阵势,连连出击。失都儿发起第一攻,接下来是太撒撒拔都儿。塔出两次中箭,乃颜的大将帖哥和抄儿赤便包抄而上,要擒皇子爱牙术。此举立即为塔出发觉,他掉马回身,拥出皇子。应当说,塔出是个好将,他忠诚,勇敢,为忽必烈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他护卫着皇子脱离险情,又一转马头。这一还击是乃颜部下始料未及的,一将士帖古歹中箭坠马,这一箭是神之笔,“中其口,镟出于颈”。乃颜的兵将伤亡很重,伤心使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浴血奋战,杀红了眼。帖古歹死后,失都儿、太撒撒拔都儿、帖哥和抄儿赤见大势不好,便欲撤退,而塔出紧迫不舍。马蹄子扬起的尘土遮黄了天空,失都儿他们得耳鼻出血。他们晓得末日到了,却一点不为死难过。他们只是感到羞惭,愧对可汗乃颜。乃颜对他,恩重如山。草原在他们眼里变成混沌一片,他们一个个坠下马去,每一个人都身中万箭。他们的马顿时轻快许多,它们跳跃着,欢奔着,消失在弥漫的黄烟之中。到了至元二十八年十二月,史书上还有这样一条记载:“阉里带言:‘乃颜余党窜女真之地,臣与月儿鲁议,乞益兵千五百人,可许之。’从之。”从此记载来看,从至元二十四年七月失都儿作乱,一直到二十八年十二月这最后一次的歼灭,之间四年零五个月,我乃颜的残部一直在草原游荡。他们的人马已经不多了,这从阁里带“乞益兵千五百人”这一句中可以推测。四年前,迎击失都儿,塔出和皇子爱牙术可是领兵一万啊!我想他们还人疲马乏,病弱不堪。他们失去了营地,帐篷又破又烂、牛车坏了木轮。由于哀伤和心灰意懒,他们的马匹也又病又老。可是无论他们多么困窘,为乃颜复仇这一个念头却像是永远不灭的火焰,燃烧着他们的心。就是这个念头,支持着他们顽强地生存,并且伺机出击。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了,他们的出击其实只是一种骚扰而已,成不了大器,却叫人们不舒服。这可从“乃颜余党窜女真之地”中的一个“窜”字看出,“窜”这字表明他们人数不多和兵力不强,他们只可小打小闹的,他们已是苟延残喘,垂死挣扎。关于这场歼灭战的经过,史书没有记载,只在阁里带请战之后,写了两个字:“从之”。“从之”这两个字,表示阖里带的请战得到了忽必烈的批准,继而又暗示了这场歼灭战如愿以偿,并且不费吹灰之力。史书上连一星笔墨都不愿多花,写完“从之”这两个字便去讲另一件事,关于一个不吉祥的星相。这是最后的一灭了,我想乃颜旧部,是破衣烂衫,马背生了断梁疮,他们除了伤心和仇恨还热腾腾地活着,其余全死了。一千五百良兵打他们,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我,追击是免不了的,但是不会延续太长的时间。阁里带和月儿鲁轻而易举地包围了他们,他们这时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圈里是女人和孩子,坐在破烂的大车上,用破烂的毡毯裹着身子,十二月的草原寒风凛冽。阁里带的心里会闪过一丝疑惑,乃颜残部的虚弱无力反叫他生疑。所以,这包围僵持了一段时间,乃颜残部沉默着,孩子一哭不哭,直等到太阳西沉,阁里带与月儿鲁一声令下,一千五百兵合拢而上,吹灰一般,将我祖先的族人消灭了。这时候,月亮已经升起,阁里带和月儿鲁点起了火把,带着兵士远去大都,向忽必烈报功了。乃颜余党躺在月光下,血从他们身下咕噜咕噜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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